文|李桐豪    攝影|王漢順    影音|何懿原 陳昱弼

張曼娟至今單身,「我爸媽一直幫我介紹對象,大概到40歲,但我會愈來愈覺得自己喜歡一個人生活,一個人生活有比較多自我實踐的可能。」女人需要自己的房間來寫作,這個房間同時也住著一對老父母,她快60歲了,幾乎沒有離開雙親,連去香港光華新聞文化中心工作,都把父母帶著。她講話有一種少女的樣態,那是家有2老,年過半百,還被當小孩對待:晚上10點還沒回家,查勤電話就來了,晚上11點窩在客廳看電視,就被叨唸著這麼晚了不去睡。然而父母一夕之間倒下,她也從被照顧者,變成照顧者,一夕老去。

「照顧老人容易,但照顧老去的父母是困難的,因為當家作主的還是他們。最近天氣熱,外面35、6度,但老人家的身體就是會失去很多的感受,我說媽媽妳要開冷氣嗎?她說我一點也不熱。」不能直接把冷氣打開嗎?「她會很生氣地說不肖子,妳是要凍死我嗎?」衝突屢見不鮮,最後總是她哭著妥協,在心裡罵自己是笨蛋。

久病床前無孝子,長照把照顧者和被照顧者內心的暗黑給引出來了,「所謂被照顧者,往往就是最不會想到照顧者需求的人,我們往往看得到被照顧者的身體,但看不到照顧者內心失能的狀態,睡覺不能好好睡,飯不能好好吃。」父親轉診精神科,憤怒拒藥,張曼娟只好把他帶回家,一回家,父親就說他要離家出走,張曼娟說:「你不用走,我走。」父親發病後,父女衝突不斷,她已有固定去的小旅館,那一陣子,她必得借助安眠藥才能入睡。

2001年,張曼娟(右)進豐華唱片,幫張清芳寫歌詞,她與張清芳(左)和老闆娘張小燕(中)合影。(翻攝張曼娟臉書)
2001年,張曼娟(右)進豐華唱片,幫張清芳寫歌詞,她與張清芳(左)和老闆娘張小燕(中)合影。(翻攝張曼娟臉書)

我們記得妳有一個弟弟不是?「父母親是我在奉養,我曾經以為,如果有一天,父母親生病,我力有未逮,會有人出手支援,但其實是沒有的,開始的時候會覺得憤恨不平,會覺得哪裡有這個道理…」提及家務事,她說得隱晦,旋即換一個聲腔,又是暢銷女王,凡事只看光明面:「現在獨生子女非常多,他們沒有手足可以幫忙,那他們要怎麼面對這個狀況?我作為一個寫作者,上天也許就是給我這個機會,去體驗他們所體驗的。」至此,我們才明白原來暢銷就是把眾人的事當自己的事來寫。

她的一天是這樣過的:7點起床,做早餐;8點,母親起床,幫她洗頭洗澡,安頓兩老吃飯,陪著父母跑醫院、買菜;下午把父母托給印傭,外出演講工作,處理張曼娟小學堂的事務;晚上再趕回家照顧父母,晚上9點父母睡了,短暫幾個小時才能讀書寫作,而這一刻,已經沒有誰會在她耳邊碎唸「怎麼還不去睡了?」

照顧兩老,日復一日,自己也變成一個老人了。老之將至,不想找個老伴嗎?她說,少年夫妻老來作伴,一方健康出了狀況,照顧是心甘情願,但沒有那樣情感記憶和基礎的陪伴,跟長照2.0又有什麼不同呢?「當我們花了太多時間等待別人替我們做什麼,也許自己起身去做,就做好了。等待別人來滿足我們,其實是一種生命的浪費。」

她當然相信愛,愛有各種形式,她身邊有不錯的朋友,但不超過10個,下半場,若還可以走的話,她希望可以跟這些朋友去旅行,去更多美好的地方,若走不動了,也許那時候已經有很好的看護機器人被發明出來了,「也許20年之後,我可以跟一個機器人作伴,因為我不希望任何的人類來照顧我,照顧這件事情很不人道。」

她斷言自己會孤獨死,她完全接受了老這件事,她放棄了隱形眼鏡,不想在臉上施打任何的東西,想自然地老去,但眼前的她分明是刻意做了打扮的,忍不住地吐槽:「妳這跟女明星一樣討厭,明明很瘦,但說自己不忌口;說不在乎外表,但卻穿了漂亮的衣服!」「老了總得讓我還保留點樂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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