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晨曦會屏東戒毒村,除了課餘時間的自由活動,戒毒者必須按表操課。圖為戒毒者群聚聊天、逗弄小狗。
在晨曦會屏東戒毒村,除了課餘時間的自由活動,戒毒者必須按表操課。圖為戒毒者群聚聊天、逗弄小狗。
鏡相人間
2019.01.14 10:58

【鏡相人間】和心魔拔河 晨曦會戒毒者的故事

文|李振豪    攝影|林俊耀    影音|吳偉韶

毒是致人於死地的東西,在台灣創立晨曦會的劉民和這樣說。15歲就開始吸毒的他,現在幫許多年紀輕輕就開始吸毒的人戒毒。29年來,晨曦會大約幫助了6千人。

但成功率,卻僅有2成左右。他說:「身體的癮好戒,心癮難戒。」所謂的心癮,到底是什麼?用毒的人,最初都有忘卻現實之恐怖和虛無的目的,如黃宜宏在學校被霸凌,詹秀娟尋求生活的新鮮感,直到毒成為唯一的恐怖和虛無。

只是,在戒毒成功後,人生真的就一帆風順了嗎?

什麼是毒?在台灣創立「晨曦會」、協助人戒除毒癮的牧師劉民和,應該算很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尤其他自己也曾是一名用毒者。像他女兒劉景虹說的,「他骨子裡就是一個流氓。」在香港出生,劉民和13歲就混幫派,15歲吸毒,即使父母發現後馬上把他送到台灣念書,也照吸不誤,紅中白板混米酒,吸到神智低迷、摔到眼角和下巴裂開。母親從香港託人送來醫藥費,結果他再度拿去買毒。

劉民和(右)高中在台灣就讀,仍可以找到毒品吸食,他說:「週末就到西門町混幫派。」(劉民和提供)
劉民和(右)高中在台灣就讀,仍可以找到毒品吸食,他說:「週末就到西門町混幫派。」(劉民和提供)
劉民和曾吸毒十多年,在香港戒毒成功後,被差派到台灣宣教,同時創辦晨曦會協助毒癮者戒毒。
劉民和曾吸毒十多年,在香港戒毒成功後,被差派到台灣宣教,同時創辦晨曦會協助毒癮者戒毒。

回香港後,他變本加厲,甚至開始販毒,因地盤之爭結仇,一日被拖到山上打斷五根肋骨、一隻手,被用碎玻璃割腳,嚴刑拷打一整晚。當下的想法是?「求死。今晚就殺了我,不要折磨我。」沒有想到家人嗎?他說:「沒什麼好想的。家人有什麼好想的?我早就死了嘛,在外面。」

所以關於什麼是毒?他的回答是:「到最後致人於死地的東西,就叫做毒。」

 

毒癮發作 肉身撞鐵

這件事可從戒毒者須先待滿7天的新人房佐證。我們來到位於屏東的戒毒村採訪,第一站就來到這。以鐵門、鐵窗禁錮,派一名資深學長看守,吃喝拉撒都在這,形同坐牢。工作人員叫我看黑色鐵窗欄,才發現被撞彎了。「毒癮發作是很可怕的,我們也有人撞壞廁所的鐵窗,爬出去。」

黃宜宏在戒毒村寢室裡。戒毒村每間寢室可住2至3人,為了使戒毒者保持平靜,寢室內沒有任何可接收外界訊息的設備。
黃宜宏在戒毒村寢室裡。戒毒村每間寢室可住2至3人,為了使戒毒者保持平靜,寢室內沒有任何可接收外界訊息的設備。

毒品讓人願意拿肉身撞鐵,如同著魔,疼痛像不存在的事。比方說目前27歲的黃宜宏就說:「吸K他命會(讓人)進入另外一個世界,一些幻想的事會跑出來。搖頭丸是high,讓你跳舞都不會累,反正就是讓你很開心、很愉悅就對了。」

黃宜宏15歲就開始吸毒。談起吸毒史,一開始無非好奇,或者同儕壓力,「不吸好像不上道」。那年,因為父親做生意失敗,全家從雲林搬到台北,他在學校被欺負,心裡想著報復,就加入幫派,一心做流氓,從摻了K他命的香菸開始吸,不過2、3個月,就發現不吸不行了。

為了賺錢買毒,他可以「當乖寶寶去受洗,就有錢拿」,也可以做詐騙生意,帶酒店小姐騙男人的錢,用藥也從K他命「進階」到安非他命,吸了可以3天不睡,「等於3天都在賺錢吔。」但停藥後,就連睡10天。荒唐的日子沒有因為當兵而終止,在金門服役,一樣找得到毒品。退伍後回頭做詐騙,結果被抓,判刑10個月,2個月就被爸媽保釋出來。他的形容是:不痛不癢。

 

幼女玩耍 學母打針

又比方說今年45歲的詹秀娟。吸毒10多年,講起年輕時的荒誕事,她的口吻總是很平淡:「我從10幾歲開始抽菸,吸毒大概18歲。先安非他命,然後海洛英。」21歲,她第一次因毒入獄,前後關了4次還5次,都不記得。26歲那年,她發現自己懷孕,還來不及把孩子拿掉,又被關進監獄,申請就醫做人工流產,文件下來肚子已經大了。她和男友分手,自己把孩子生下來,丟給家人帶。

詹秀娟目前在晨曦會擔任面試戒毒者等工作,能夠深刻同理,是她勝任此工作的主要原因。
詹秀娟目前在晨曦會擔任面試戒毒者等工作,能夠深刻同理,是她勝任此工作的主要原因。

談到女兒,她的語氣才開始不平靜。她曾在女兒面前施打毒品,打完了把針筒給女兒當玩具。有一天,女兒拿線綁住在客廳睡覺的詹秀娟大姊手臂,再拿原子筆作勢要打針,以為是遊戲。大姊發現了,「就把我叫出去,她說妳看妳女兒,妳看她在幹嘛!」

我問,會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嗎?輕輕一碰,她馬上就哽咽了,「會覺得說,對她有很多的虧欠…」女兒詹淑維跟我們說:「我大概小一、小二就知道媽媽在吸毒,小時候對媽媽的印象,就是不常在家。」而這些話,詹秀娟都知道,但也都沒辦法。

對毒品的需要愈深,愈發軟弱。她一再用毒,一再被關。女兒寫給她的信,總是寄到監獄裡。戒毒是拔河,毒品和家人在二邊拉鋸,是物質和情感之爭,節節敗退的人,總是一邊痛恨自己,一邊又把毒吃下去。

問她吸毒的感覺是什麼,她說:「海洛英就是,打下去,眼睛閉起來,就很輕飄飄,完全處在一種什麼都不會想的狀態。可是打到後來你只是在解癮,已經沒有快感了。你身體當下任何不舒服的狀況,馬上就好了。」

只有劉民和最聰明,問他吸毒是什麼感覺,一律回答忘了。曾經毒是不堪失去之物,為了毒,可以放棄親情、身體和未來。強大的效力,每一次回想都危險。

 

為了家人 留村苦熬

也不妨理解成,用毒的人,最初都有個目的是忘卻現實的恐怖和虛無,如黃宜宏在學校被霸凌,但回家講也沒用,「爸媽就是一直為了錢吵架。」已經是獨子了,還是得不到關注,只好另尋他路。

或詹秀娟,她身為么女,自覺獲得許多關愛,不像自己現在經常要面試來晨曦會報名戒毒的人,有不少是家庭破碎,或在沒有愛的環境裡長大。「我從小被呵護長大。可能是突然接觸到跟成長環境完全不一樣的事物,覺得很新奇,才一直墮落下去。」

戒毒村每日早起都要做早操,8點開始上課,規律節奏如軍人生活。(劉民和提供)
戒毒村每日早起都要做早操,8點開始上課,規律節奏如軍人生活。(劉民和提供)

說穿了,總是在填補現實裡的不足,直到毒成為唯一的恐怖和虛無。所以晨曦會的戒毒村,提供的是一個和現實全然脫勾的環境:雖然衣食無缺,也能放風運動,但也就這樣了。下午的聖經課結束,人群從教室散開,打球的打球,玩狗的玩狗,輪值廚房的人乖乖洗手煮飯菜,整體氣氛祥和到超現實,宛如烏托邦。

但仔細一看,那些人身上都刺龍刺鳳,十之八九都混過,在最複雜的環境生存過,所以忽然進入簡單生活,總是很想逃,而晨曦會沒有法律約束力,要離開,真的用不著撞鐵門,直接走出去就可以。

為什麼最後沒走?黃宜宏說:「第二天就想走啦,就想離開這裡了。但裡面有一個老弟兄跟我講了一句話,打動了我。」

那個弟兄說:「你做什麼事情之前,先想想你的家人。」也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把人拉回來。像當年被痛毆的劉民和隔日在醫院醒來,母親在他身邊流淚禱告,要他別再想報仇,他才告訴自己不戒不行了。

 

成功戒毒 僅有2成

詹秀娟則是在39歲那年,剛從1年半的牢獄生活離開,她自覺什麼癮都沒了,出獄後卻只是看見路人在抽菸,就忍不住去要了一根。她嚇到了,不是才信誓旦旦絕不再犯,怎麼連菸都抗拒不了?於是經大姊介紹進了晨曦會,「我姊姊說女兒都這麼大了,如果妳再吸毒去關,她會怎麼看妳?我真的會怕。」

留下來,就開始了漫長的日子。整整18個月,沒有報紙,沒有電視,更不用說使用手機,徹底和外界斷聯,其程度為不知韓國瑜是誰。灰暗長廊,二側都是宿舍,整理得乾淨整齊,書架上的書都聖靈充滿,把每個閱讀者都感化成同一個模樣,看到鏡頭還會面露害羞表情。

屏東戒毒村設有職訓中心,讓學員自製肉鬆和香腸,熟悉職場倫理,以便畢業後和社會銜接。
屏東戒毒村設有職訓中心,讓學員自製肉鬆和香腸,熟悉職場倫理,以便畢業後和社會銜接。

據劉民和的說法,29年來,晨曦會大概幫助過6千人,但這裡頭,到底有多少成功者?劉民和的回答很驚人,「最少20%。」我質疑他這根本很少吧!他說已經很多了,向我解釋,身體的癮好戒,但心癮難戒。意志不夠堅強的人,很容易又回頭。

晨曦會永和辦公室主任李志偉也這麼說。晨曦會的戒毒史,幾乎等同毒品史,從早期的海洛英和安非他命,到後來的大麻,和不斷演化的、被美化為「派對藥物」的複合式毒品,如「咖啡包」。他說:「後期的毒品幾乎沒什麼戒斷症了,最多就是流鼻水,容易疲累。」

那為什麼還是這麼難戒?所謂的心癮,到底是什麼?他說:「就是這樣才難戒,因為不用也不會怎樣嘛。大腦很難忘記那種感覺,吸過毒,對一般的刺激就免疫了,high不起來了。你想high,只能用毒。」

採訪這天是耶誕節。也只有在晨曦會全體自行放假為耶穌慶生的日子,為晨曦會東奔西跑的劉民和才有時間接受採訪。
採訪這天是耶誕節。也只有在晨曦會全體自行放假為耶穌慶生的日子,為晨曦會東奔西跑的劉民和才有時間接受採訪。

也難怪每次請他們回憶吸毒時的感覺,我都很緊張。李志偉也是在晨曦會戒毒成功者,現在成為同工,以過來人經驗保護著同伴。他後來得知我們在戒毒村約訪戒毒者,有點不開心,說還在戒毒的人怎麼可以接受採訪?怎麼可以露臉?出發之前,他也曾耳提面命:「不准帶菸,不准自行和戒毒者接觸。你們就是去看看環境就好。」

他有點正經地問我受訪的人是誰?我說是18個月期滿後,又繼續在辦公室實習了1年半的黃宜宏,「他都可以用自己的帳號寫電子信、寄照片給我了。」李志偉才說:「如果是他,那應該沒問題。」

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一種脆弱。像劉民和終於答應進香港晨曦會戒毒時,進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仍是吸毒吸到飽,「最後一次了,以後就沒得吸了嘛。說不定吸完直接死掉。」

 

出去又來 比丟命好

還好沒死掉。18個月戒除毒癮後,也沒離開,從同仁、輔導員一路服事、進修、讀神學,待了整整7年,最後被派到台灣傳道,把「福音戒毒」移植過來,1993年在苗栗成立第一個戒毒村,如今在台東、台南、高雄和屏東都有據點,11歲到80歲他都幫過,也有專收容毒癮愛滋感染者的愛輔村。

劉民和表示,戒毒者需要信心,讓他們能持續擁有盼望,而他宣教唯一的工具,就是自己的戒毒故事。
劉民和表示,戒毒者需要信心,讓他們能持續擁有盼望,而他宣教唯一的工具,就是自己的戒毒故事。

而且費用分文不收,成功多少不計,是不是基督徒也無妨,一來再來的都有。只是「最少二成」的成功率,真的太低了!我以此質疑黃宜宏:「就算待滿18個月,真的不再回頭的人,其實也不多,聽了不害怕嗎?」他很堅定地說:「不害怕啊,因為真的出去,能再回來的都好。有些人出去就死掉了。看到這些我更害怕啊,哇靠!連命都丟了。」

但反覆出去再回來,還是很無奈吧?劉民和聽了只是說:「無奈也要做啊。這種吸毒的是絕望的,我們要用上帝永不止息的愛來愛他。我也是有上帝的愛啊。」

於是,晨曦會一路進化,現在已有戒毒村,有為培養同工而設的門徒訓練中心,有如同宿舍的中途之家給戒毒成功者租賃,除了幫忙介紹工作,也有婚姻輔導,「一直讓他的人生能夠有一個盼望。」劉民和說。

詹秀娟目前擔任報名戒毒者的面試工作,她的觀察是,來報名的人多半10多歲就開始吸毒,但決心戒除都是30幾歲的事。為什麼?「因為走投無路了。被家人斷絕關係,或者借不到錢了。」毒品的演化,更讓首次碰毒者的年紀逐漸下降,因為連「工具」都不用了,「一顆藥丸配水就吞了。」複雜的化學成分,讓現在的戒毒者更常併發憂鬱症。也更容易在戒除後,又忍不住回頭。

 

可怕心態 自認無癮

我問詹秀娟,除了18個月的「隔離」,真的沒有其他SOP了?她說,其實唯一重要的,是要有全新的交友圈。18個月,就是讓你把過去的朋友,一次性完成斷捨離,「只要一通電話聯絡上,朋友慫恿,瞬間就又吃下去了。戒毒的人能有的最可怕心態,就是『我已經沒問題了啦。』」

在戒毒村,點名簿上的姓名下方總有2個日期,真正的生日,和入村的日子,好像來到這裡,就有了新生的機會。但詹秀娟在離村後,仍在職場遭遇各種打擊。她說:「大家都很體諒我。但我知道我什麼都不會,我找不到自己的價值。」最後才選擇進修,進入晨曦會服務。

每個到晨曦會戒毒的人都必須先在如禁閉室的新人房待上7天,由學長陪伴,先度過生理上的戒斷期,再進入長達1年半的心癮戒除階段。
每個到晨曦會戒毒的人都必須先在如禁閉室的新人房待上7天,由學長陪伴,先度過生理上的戒斷期,再進入長達1年半的心癮戒除階段。

對戒毒者來說,成功的關鍵始終在決心,知道那個真正不堪失去的東西是什麼。像黃宜宏就說:「看到父母親,就不忍心再這樣走下去,因為他們很辛苦。」去年九月,詹秀娟和在訓練中心認識的男友結婚,女兒詹淑維還當她的伴娘。有天,女兒傳訊息給她,問她在幹嘛,她說:「在上班啊。」女兒有感而發回訊:「我好高興,現在要找妳隨時都能找到,知道妳在哪裡,知道妳在幹嘛。」

詹秀娟(左)於去年9月結婚,曾經因吸毒而忽視的女兒詹淑維(右),還當她的伴娘。(詹秀娟提供)
詹秀娟(左)於去年9月結婚,曾經因吸毒而忽視的女兒詹淑維(右),還當她的伴娘。(詹秀娟提供)

離開前,我們看見2個人走進來,怯生生問路模樣。詹秀娟送我們出門時,我好奇問:「那2個人,不會就是要來報名的吧?妳是不是要去面試了?」詹秀娟說:「對,媽媽帶小孩。」不說完全看不出來,只有詹秀娟辨識出來,走回辦公室,也許又要重新再說一遍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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