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刴椒魚頭是向辜成允學的。多年前「君品酒店」剛成立時,辜成允常找我試菜,那時候「頤宮」還在尋覓它的定位,也還沒得米其林三星,所有的菜餚都生猛鮮活。我去和辜成允討論菜式才發現他好能吃辣,其中一道就是剁椒魚頭。上桌時滿盆爭紅鬥綠,只有辣椒和青蔥,夾一口肉,初嘗,魚的鮮甜仍保留,再來是湧上的辣味,之後以椒麻香收餘韻。多年了,這味道閉起眼睛仍能湧現,但辜成允已經過世。

我和辜成允認識的比較晚,以前去雙城街台泥大樓看辜振甫先生,遇到的總是他哥哥辜啟允。和辜成允熟識時,辜啟允已經膽管癌過世,辜振甫也已臥病,那是和信辜家最黯淡的日子。辜成允突然回來接棒,辜家這個姓氏的壓力也毫不容情地立刻壓在他頭上。那時候台泥1股只賺3毛錢,哥哥走了留下300億元的債務,雙重的負擔壓頂,辜成允此時出頭,其中辛酸實不足為外人道。

大家都認為辜家小孩,像辜啟允、辜成允,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幸運兒,卻不知當事人的感受。有一次我去德惠街、雙城街交叉口的台泥,上樓前,看到辜啟允一個人瑟縮在街口角落裡抽菸。我注意到他每吸一口菸,香菸的菸絲都會燃燒得特別旺紅,他吸得很深,像要把街頭的空氣全吸進肺裡。辜成允則說他並沒有很喜歡姓辜。辜成允生前接受《今週刊》訪問時曾表示:「40歲之前,我非常討厭我的姓氏,因為別人看到的是我父親不是我。」

他接棒後,儘管是辜振甫之子,在台泥內部也是寸步難行。辜成允認為台泥要走出台灣才能存活,因此不惜賣掉和信電訊,作為中國設廠的第一桶金,這個國際升級計劃受到內部全力阻擋。辜成允說服股東堅持計畫,自己站在第一線到大陸談判,每一個基地都從沒水沒電的荒地開始開礦建廠,慢慢建立生產規模,成為位居中國水泥生產量第三名的業者。辜成允說:「開疆闢土階段我從早晨醒來開始應酬喝酒,喝了吐、吐了喝,喝到晚上不知道怎麼上床的。」作為老闆,他親自打前鋒搏感情搞定資源,一路下來走得辛苦。幾年以後台泥翻身,辜成允說:「我對得起『辜』這個姓氏了。」

辜成允喜歡小吃,我覺得有部分是為了擺脫外界對辜家公子哥的印象。他和我第一次吃飯就在南陽街阿泉麵線。他熟門熟路的和老闆討論臭豆腐要如何回鍋炸老,如何搭配泡菜回甘。他告訴我到大陸工作辛苦,回饋的是各地滋味無窮令人驚喜的小吃。他興奮地訴說在重慶街頭如何蹲著吃麻辣麵、廣東順德田埂間吃農家菜、遼寧吃酸菜白肉鍋配幾斤水餃。

他不但吃,還把上好的花椒、乾辣椒往台灣帶。跟他出差的台泥主管,行李箱裡滿滿都是乾料食材。有一次在上海,臨上飛機前,他去吃在地人才知道的道地本幫小籠包。同行的主管看環境不好怕拉肚子,只敢吃一個,辜成允要他打包上飛機不要浪費。他是真心喜歡小吃,也這裡節省、那裡節省提升企業成本效益,因為利潤薄,成本對傳統產業至為重要。後來台泥十年翻身,會計師的評價是台泥賺的是管理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