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8.02.05 19:00

【一鏡到底】霸氣只能回味 朱億長

文|黃文鉅    攝影|楊子磊
辛苦了超過半世紀,朱億長這一生幾乎可說是為了南門市場的熟食攤而活著。
辛苦了超過半世紀,朱億長這一生幾乎可說是為了南門市場的熟食攤而活著。

朱億長一手撐起南門市場的「億長御坊」,性格爽颯的她,自嘲是100分的職場鐵娘子,卻是不及格的母親。她一生遭逢多次變故,差點活不下來。童年時,母親病逝,婚後沒幾年,父親生病跑去跳海自殺,不久,兒子又一把火將房子焚燬。一家子拚命工作,到了壯年,被朋友倒債上千萬,積蓄化為烏有。晚年,丈夫中風癱瘓,她罹患重度憂鬱,億長御坊還被捲入食安風暴。

她的人生比八點檔連續劇還曲折離奇,她形容就像是蔥㸆鯽魚,酸甜苦辣俱足。經過歲月文火的細熬慢煮,剽悍性格漸漸被軟化,儘管如此,她說她猶然十分想念生病以前那個人稱「朱姐」、滿懷霸氣的自己。

朱億長性子急,走路快,說話直爽俐落。她不用手機,每次想找她,只能打去南門市場,接通後,背景音總是一片吵嚷,假如1分鐘內講不出重點,她語氣會不耐煩。第一次約訪,問何時方便?她立馬說:「明天。」能不能安排在家?「不方便,附近星巴克就好。」氣勢不容置疑。

事後她向我解釋:「我嚴禁員工上班講電話,怕耽誤生意,所以要以身作則。也不准抽菸,因為後面有廚房,客人看到會影響形象。」她本人個子嬌小,不見電話裡急煎煎的殺伐之氣,黑眼圈倒是挺嚴重,不說話時,像是來咖啡店聊八卦的歐巴桑,誰曉得竟是撐持老店半世紀的鐵娘子。

 

一生酸悲 不知下一場劫難何時降臨

鐵娘子苛求完美,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她規定員工洗菜要一片一片剝下來搓洗,自己洗也不例外。據說有幾次,員工把菜炒好端上,她一試口味,氣得直跳腳,把盤子摔地上大罵:「炒這什麼爛東西!」有必要這樣?「有些菜多煮3分鐘或少3分鐘,味道就是不一樣。」未免太龜毛。「對,我就是龜毛,所以員工很怕我,我只要去廚房,他們都嚇死了。」

朱億長是工作狂又生性龜毛,對工作中的每個環節都要求一絲不茍。
朱億長是工作狂又生性龜毛,對工作中的每個環節都要求一絲不茍。

一位熟客忠告朱億長:「妳是刀子口、豆腐心,可惜大家只看到妳嘴巴利,看不到好心腸。」修身養性談何容易呢。兒子黃治豪說:「以前媽媽動不動就生氣,性子特急,比如雪菜百頁賣完了,她打電話叫廚房出菜,才過5分鐘就衝來問為什麼動作這麼慢?搞得大家壓力超大。」直到她罹患重度憂鬱症,服藥有副作用,欲速則不達,火爆心性才稍收斂。

66歲的朱億長,旗下經營的江浙菜熟食攤「億長御坊」,曾經四度獲台北市政府頒發「天下第一攤」金牌賞,也曾獲經濟部頒發「樂活四星名攤」,除了南門市場創始店,尚有10間百貨公司專櫃分店,2013年更成立中央廚房,通過ISO22000(食品安全衛生管理系統認證)。

過年前夕,億長御坊的人潮絡繹不絕,店員包菜的手根本沒有停下來過,難怪朱億長嚴禁員工上班講電話,深怕怠慢了顧客。
過年前夕,億長御坊的人潮絡繹不絕,店員包菜的手根本沒有停下來過,難怪朱億長嚴禁員工上班講電話,深怕怠慢了顧客。

她的菜,烹飪大師傅培梅曾上門捧場,郝柏村愛吃她的冰糖醬鴨,馬英九一家喜歡蔥㸆鯽魚,2008年郭台銘訂婚宴也指定她的5道菜。她說:「你們家老闆裴偉也是我的常客。」哦,他愛什麼菜?「那些名人喜好被各大媒體講爛了,所以我敢講,其他人隱私不便多講。」她對原則牢不可破,一向是騾子脾氣,硬又直。

也因此,活得戰戰兢兢,導致陷入憂鬱漩渦。她一生經歷過數次巨大變故,每一次都跌落萬丈深谷,差一點活不下來。即便如今事業如意,她依然操煩著,不知下一場劫難何時降臨。這種人豈能不生病?

朱億長的父親是湖南人,在大陸因地主身分被共產黨鬥爭,1951年逃難到台灣,輾轉把妻子和大女兒接來,另有3個女兒留在家鄉。隔年,朱億長出生,一家子在台北市羅斯福路開了間湖南商店,賣臘肉、臘八豆等雜貨。她原名叫「憶長」,取「回憶長沙」之意,但戶政機關筆誤寫成「億長」。

 

磨難甜頭 湖南女兒燒得一手江浙菜

「我是么女,爸爸很疼惜,不太打我,只撂下一句話,要我自己負責就好。」7歲那年,母親乳癌病逝,父親自暴自棄,「到中午他就打烊了,去新公園找人賭博圍棋,過一天算一天,回家不太說話,悶悶的,現在想來是憂鬱症,但我當時不清楚。」上國中時,大姊出嫁,等於她被迫一夜長大,白天協助看店,晚上靠有限的菜錢,研發不同菜色,「爸爸被伺候慣了,吃不來外食,逼得我要學燒菜。」

億長御坊的招牌東坡肉。(翻攝網路)
億長御坊的招牌東坡肉。(翻攝網路)
冰糖醬鴨也是征服許多人胃口的好味道。(翻攝網路)
冰糖醬鴨也是征服許多人胃口的好味道。(翻攝網路)

許多人好奇,湖南女兒怎會燒得一手江浙菜?「房東趙媽媽是杭州人,每天叫我去廚房幫手,包粽子,殺雞,幾次下來熟能生巧。加上在市場耳濡目染,能判別食材好壞,比如台灣人常吃的湖州粽,習慣包五花肉,我覺得太肥,有些地方會澀,就改用梅花肉,肉的纖維密布油花,口感較嫩。」

父親生性龜毛,幾乎影響了朱億長。「他完全是一個按表操課的人,晚上固定8點鐘睡覺,刷牙刷100下,不會只刷99下,很有原則。我這輩子從沒用過鬧鐘,時間到就自然醒。做事情我一定要把每個步驟先想好,不能中途插入,會亂了套,而且一做就要做到底,不然沒安全感,這點跟爸爸很像。」

 

為母苦楚 竟盼孩子流掉了就算了

她23歲結婚,4年後,父親背上長瘤,偷偷跑去野柳跳海,這一跳,成了她心頭一輩子的疙瘩。「最早我們想開一間土產公司,媽媽生病沒有開成,所以爸爸很怕再拖累我。去認屍時,我心想乾脆一起死了算了,靠山都沒了,路不知道怎麼走下去啊!他沒留下財產,我和丈夫不做生意就沒收入,所以我3天內把後事辦好就開店,連守喪、頭七都沒做。」雖然閃過一起去死的念頭,但仍不敵她的求生本能。

父親死後不久,4歲的兒子黃治豪在家玩火,不小心焚燬房子。「我從市場遠遠看到家裡冒煙,嚇一大跳,趕快衝回去,裡面已經著大火,消防車也來了,一夕間,我們就沒有家了,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我氣得抓著兒子痛打,那時候已經瘋了,你知道嗎?快過年我囤了乾貨,想說多賺一些,沒想到燒光光。」她語氣激昂,眼角潮潤潤的,不知是觸景傷情,抑或是單純的老人流目油。

在旁人眼中,朱億長是個剛硬、剽悍又霸氣的職場女強人,很少表現出脆弱的一面,不過她也承認,自己是個不及格的母親,忙於生意疏於照料小孩。
在旁人眼中,朱億長是個剛硬、剽悍又霸氣的職場女強人,很少表現出脆弱的一面,不過她也承認,自己是個不及格的母親,忙於生意疏於照料小孩。

34歲,她成立億長御坊,頭幾年人手不足,一家三口疲於奔命,碰巧過年前夕忙翻,卻懷上了女兒,「我那時騎摩托車,想說最好撞到地上的凹洞,孩子流掉了就算了,不要生,真的很缺人手,不做就沒收入。」賺錢比骨肉更重要?「如果賺不夠,也沒辦法養小孩啊!」產後第4天,她顧不上坐月子,汲汲投奔市場。

她苦笑說,自己是一個滿分的職場女強人,卻是不及格的媽媽。說起來,也是後天欠缺母愛、父親猝逝,逼得她一路自立自強發芽,所謂的衣食溫飽,遠比抽象的關愛更迫切。

 

心遭辣手 事情放心裡悶到生病

黃治豪兒時下了課,家裡永遠沒大人,要自己炒飯吃;假日清早不得閒,母親會用力踩踏和室地板刻意吵醒他,他回憶:「如果我賴床,媽媽會一腳把門踹開,後來只要聽到她走路,我第一時間就跳起來。我很早就意識到家裡窮,自己不能像其他小孩一樣擁有快樂童年,連畢業旅行也不准去,被同學罵不團結。」

從小被迫去市場幫忙,讓黃治豪(左)很不情願接手朱億長(右)的辛苦生意,一直到朱億長被人倒債上千萬元、對人生絕望,黃治豪才毅然決然投入。(朱億長提供)
從小被迫去市場幫忙,讓黃治豪(左)很不情願接手朱億長(右)的辛苦生意,一直到朱億長被人倒債上千萬元、對人生絕望,黃治豪才毅然決然投入。(朱億長提供)

又說:「我未滿18歲就有摩托車,每天凌晨4點起床,到南門市場幫忙,再去中央市場載菜,載完才去上學。你知道嗎,菜會留下味道,同學都問我為何身上一股菜味?所以我從小就跟爸媽說,將來打死我也不走這一行。」

40歲,朱億長被朋友騙走上千萬元,積蓄全泡湯,員工薪水發不出。她打算從南門市場最高樓往下跳,丈夫軟言勸慰,當年17歲的黃治豪為了振作母親,一口承諾接手家業。她說:「那時候覺得老天爺在考驗我,為何我那麼倒楣!我們押店面去標了一個會,總算熬過去,也還好有億長御坊,餓不死。可是我不知道人生還有沒有下一個1,000萬可以賺,萬一賺不回來怎麼辦!」

經歷此事,1天工作24小時她都甘願,麻將也不敢打了,生意愈做愈大,起初不懂用人哲學,吃過悶虧,「老闆光對員工好沒有用,錢給的多才有用,後來這一批員工,我每3個月有盈利就分紅,大家會更認真工作。」兒子接棒後,深怕他帶不動老員工,她提點:「如果煮一鍋雞湯,要把肉平均分給員工,不能只顧自己吃肉,給員工喝湯、啃骨頭。」

相較於她的精明務實,丈夫黃奕騰浪漫憨厚,每次送花給她都被罵,「送花不如送錢啊!花過2天就凋謝了,錢至少可以買東西,我從小窮怕了,對金錢沒安全感。」她雖只有高職學歷,但作風剽悍,適合在生意場上發號施令,丈夫是大學畢業的斯文人,習慣了在背後默默扶持她。然而好景不常,衰神並沒有放過朱億長。

朱億長(左)是典型「工作優先」的鐵娘子,難得有空才會跟丈夫黃奕騰(右)與童年的黃治豪(中)出遊。(朱億長提供)
朱億長(左)是典型「工作優先」的鐵娘子,難得有空才會跟丈夫黃奕騰(右)與童年的黃治豪(中)出遊。(朱億長提供)

她52歲時,丈夫脊椎動靜脈畸形中風,下半身癱瘓。送手術房那天,正值端午前夕,粽子訂單爆增,她走不開,請兒子代簽手術同意書,公婆極不諒解,時有齟齬。「那段日子我老公變得很難相處,可能氣自己為何會生病吧!我講什麼話他都回衝,變成很多事情我只能放心底,再不然2個人一開口就掉眼淚,那不是我要的,我寧願去做生意。」

半年後,她終究因著內疚與壓力,崩潰了,常常一面洗盤子一面流淚、畏懼人群、吃不下也睡不著,「我不知道自己得了重度憂鬱,是兒子說我怪怪的,要去看醫生,我心想怎麼所有倒楣事都被我遇到,好灰心啊!」她二度住進精神科病房療養,每一次才剛復元,又趕著投奔市場。

她罹病前,母子三不五時為了菜色調味爭吵,她傾向清淡,黃治豪喜甜,品味落差像一根魚刺鯁在彼此之間,誰也吞不下。黃治豪說:「媽媽是女強人,大小事都她說了算,她從來不讓人看見脆弱,也不講感性的話。生病後,她轉變很多,常提醒我要多關心女兒,還說自己從前不該為了工作忽略小孩,很怕我跟她當年一樣變成工作狂。」

 

食安麻煩 有問題絕對以死謝罪

丈夫病了十來年,目前已可徐行,偶爾腳會抽筋,無法協助生意。朱億長仍天天服用抗憂鬱劑,戰力大不如前,實際營運交由黃治豪接班。她說自己目前抗壓力低,不堪打擊,「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比較喜歡霸氣的我,旁人也很希望我恢復霸氣,相處起來才有安全感。」說起昔日波濤,她雲淡風輕,語氣有一點點遲鈍,或許是藥物副作用,令人想起被箍住2隻大鉗的螃蟹。

從小被迫去市場幫忙,讓黃治豪(左)很不情願接手朱億長(右)的辛苦生意,一直到朱億長被人倒債上千萬元、對人生絕望,黃治豪才毅然決然投入。(朱億長提供)
從小被迫去市場幫忙,讓黃治豪(左)很不情願接手朱億長(右)的辛苦生意,一直到朱億長被人倒債上千萬元、對人生絕望,黃治豪才毅然決然投入。(朱億長提供)

儘管霸氣不再,餘威猶未退去。2014年,爆發混油食安事件,億長御坊意外捲入,媒體大陣仗包圍,朱億長忍不住激動落淚,發下重誓,聲明自己不會便宜行事:「如果我做的東西有問題,我絕對以死謝罪。」

黃治豪說,那時候全公司處在低氣壓,許多通路商上門退貨,他心想億長御坊完蛋了,結果媽媽反而最堅強,有不少熟客特地送花來,給她擁抱。朱億長喟嘆,做餐飲是高風險,潛藏許多無形的壓力,「那次事件算是一個機會教育,我們之後每道食材都親自把關,也很早就使用非基改豆干和醬油,食材盡量弄一流的,幾年前成立中央廚房,更注重衛生。」

億長御坊功夫菜不少,圖為荷葉排骨。(翻攝網路)
億長御坊功夫菜不少,圖為荷葉排骨。(翻攝網路)
億長御坊功夫菜不少,圖為醬肘子。(翻攝網路)
億長御坊功夫菜不少,圖為醬肘子。(翻攝網路)

言雖如此,陰影在朱億長心中發酵。黃治豪近年希望廣設分店,多角化經營,她卻猛踩剎車,「以前是我想拚命衝,丈夫拉著我維持現狀,現在換成我希望穩穩走就好,不求多大發展,潛意識大概是怕過去跌跤的經驗,發生在兒子身上吧!」

 

歲月㸆味 酸甜苦辣全到齊了

有沒有哪一道菜,足以呼應妳的人生?「蔥鯽魚,一個火再一個靠,慢火中燒的意思,用醋煨化魚刺,加一點糖,酸甜苦辣全到齊了。」一把火,曾經燒光她的全副家當,時移事往,歲月亦如一把火,煨化了鐵娘子的剽悍霸氣。

離開星巴克,她帶我在南海路上指認當年被惡火焚燬的舊家,現在已成一小塊空地。外頭飄起了雨,她沒帶傘,腳上套了襪子趿著厚跟拖鞋,逕自疾走,我在後頭苦追,遞出傘簷,她揮揮手說不必了。一轉眼,嬌小的背影就消失在羅斯福路盡頭,這條路徑她走了五十多年,哪怕閉上了雙眼也絕對不可能迷失。

歷經多次巨大變故,朱億長苦笑說,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蔥㸆鯽魚一樣,酸甜苦辣各種味道俱足,這道菜也是她拿手的鎮店之寶之一。
歷經多次巨大變故,朱億長苦笑說,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蔥㸆鯽魚一樣,酸甜苦辣各種味道俱足,這道菜也是她拿手的鎮店之寶之一。

 

朱億長小檔案
  • 1952年,生於台北市
  • 1959年,母親乳癌去世
  • 1979年,父親自殺,兒子燒屋
  • 1986年,成立億長御坊
  • 1992年,被倒債1千多萬元
  • 2004年,丈夫中風
  • 2008、2010、2013、2014年,億長御坊榮獲台北市政府舉辦傳統市場節「天下第一攤」金牌賞
  • 2012年,經濟部頒發樂活四星名攤
  • 2013年,成立中央廚房並通過HACCP認證

更新時間|2018.02.02 17:19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相關關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