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祝芬    攝影|吳貞慧    影音|蕭伯欽

台南馬路楊檳榔會社的老闆楊馬路雖是「怪老頭」,3年來卻無償接待500多組日本遊客。

他的父母出身貧困,靠賣檳榔討生活,他為扛家計,連父親出殯都不敢歇業;前妻更無預警帶2歲的小兒子離家,10年後兒子突然回家找爸爸,上演父子相見不相識的真實劇碼。

他因糖尿病險些送命,卻在結識日本作家一青妙後人生大轉彎,平凡的檳榔攤不再平凡,從小被笑到大的他終可抬頭挺胸。

剛到台南的馬路楊檳榔會社,老闆楊馬路先塞了一顆檳榔到自己嘴裡,再塞了顆檳榔給我,「吃看麥啦,日本人來攏會試吃,妳是台灣人,不試?」他說女孩子還是不要吃得滿嘴紅,於是好心幫我取掉荖葉,減少紅色汁液的產生。

 

沒有西施多送二粒

我遲疑了5秒,開始學他咀嚼,沒一會就感覺澀味隨唾液在口腔中散開,又一會,口腔熱度明顯上升。他看我面帶菜色,笑說:「我這是做『純』的,沒有賣幾粒送『二粒』,更沒有清涼西施,只有我這個怪老頭。」

他沒停止咀嚼口中的檳榔,不時配上幾口菸。「妳別看我現在身高只剩158公分,一臉落鬍鬚,親像怪老頭。卡早,我嘛是玉樹臨風,有171公分。」像是怕我不信,他加重語氣又說了一次,「有影!我卡早嘛是玉樹臨風!」

曾罹患重病的楊馬路(左)帶著日本客走訪台南大街小巷,雙方靠著中文、日文加上比手畫腳,溝通時笑聲不斷。
曾罹患重病的楊馬路(左)帶著日本客走訪台南大街小巷,雙方靠著中文、日文加上比手畫腳,溝通時笑聲不斷。

經他這麼一說,我端詳起眼前這位經營檳榔攤、本名叫做楊永成的男子—53歲,卻有60多歲的樣態,身穿復古阿公白汗衫,腳踩夾腳拖,腹部明顯隆起,高低肩嚴重歪斜,見不著玉樹身影,遑論瀟灑臨風。

但是對造訪台南的日本遊客而言,這怪老頭卻有股特殊的魅力。截至目前,他的小檳榔攤已接待超過500組日本遊客,臉書「馬路楊檳榔會社」上滿是他與日本造訪者並肩比雙七手勢的照片,「我接待過的朋友遍布全日本,我嚇到現在都不敢去日本。」他從未去過日本,卻從來訪者口中拼湊出全日本地圖,「到時我如果去找這位,沒去找那位,可能會被罵。」

 

檳榔攤竟變朝聖地

他和日本人結緣已超過3年,最初是因為出版過《我的箱子》《我的臺南》等書的日本牙醫作家一青妙來到檳榔攤問路,「一般女孩子問一問就走了,她卻坐下來問得很詳細,後來我才知道她是要寫《我的臺南》那本書,才知道她是台日混血,爸爸是基隆顏家的大少爺。」他想著,如果早點知道,應該會更戰戰兢兢,不敢像跟鄰居那樣講話。

一青妙(右)和妹妹一青窈(左)在日本都是名人,但在楊馬路(中)眼裡就像2個淘氣的女兒。(翻攝馬路楊檳榔會社臉書)
一青妙(右)和妹妹一青窈(左)在日本都是名人,但在楊馬路(中)眼裡就像2個淘氣的女兒。(翻攝馬路楊檳榔會社臉書)

本擔心未設防失了分寸,不料因此卸下彼此心防,結成異域知交,一青妙還幫楊桑的檳榔攤取名為「馬路楊檳榔會社」,他從此也以楊馬路自稱。他吐了一嘴菸:「她說我喝酒抽菸的樣子,很像她老北,之後她就叫我『爸爸』,說我是她第二個父親。」他明明是在抱怨,嘴角卻泛著笑意:「我都說被她吃『豆乾』了,我50幾歲,她叫我爸爸,不就表示她才2、30歲。她喔,就是腦袋好才會當醫生。」

在日本難得聚首的一青妙(後)和一青窈(前)姊妹,在馬路楊檳榔攤相聚,一起開心試吃檳榔。(楊馬路提供)
在日本難得聚首的一青妙(後)和一青窈(前)姊妹,在馬路楊檳榔攤相聚,一起開心試吃檳榔。(楊馬路提供)

後來,《我的臺南》一書在日本出版,吸引不少日本粉絲按圖索驥來到台南,而被寫進〈邂逅楊桑—馬路楊檳榔會社〉的小檳榔攤,突然從平凡無奇的2坪大小店,變成日本遊客的台南問路店;馬路楊檳榔會社的臉書經常有日本人預約導覽,楊馬路也搖身一變成為日本人的府城導覽志工。因為在日本旅遊圈太出名,去年他甚至在改編自一青妙家族故事的日片《媽媽,晚餐吃什麼》中軋了一角。

「接待50組日本朋友後,我本來要關掉FB,一青妙勸我做到100組,結果現在竟然超過500組。不過導覽要有時間和金錢,因為日本人來,我都會請他們喝飲料,而且常常在台南大街小巷從下午1點多走到晚上7點多。」就不要請客吧?他再咬掉一顆檳榔蒂頭,塞進嘴裡:「怎麼可以?要怪自己憨慢賺錢,哪能怪客人來得頻繁。」高雄、台北的朋友來都會請了,日本搭飛機來的怎麼可以不請?

一青妙撰寫的《我的臺南》寫進〈邂逅楊桑—馬路楊檳榔會社〉一文,讓楊馬路在日本走紅。
一青妙撰寫的《我的臺南》寫進〈邂逅楊桑—馬路楊檳榔會社〉一文,讓楊馬路在日本走紅。

何況他總覺得會撿回一命,是老天賦予他「接待日本人」的使命。在此之前,他和糖尿病對抗8年,「我2隻眼睛都開過刀、牙齒幾乎全是假的,曾經胰島素打到最高劑量,安眠藥也吃到最高劑量。」他哼了一聲,話題繞回緬懷當年的玉樹臨風,「若不是糖尿病害我骨質疏鬆,整個人縮了13公分,吃藥產生鬍渣亂冒副作用,否則怎會變成怪老頭?」

《我的臺南》一書出版後的第3天,就有第一個日本客人(右)按圖索驥而來。(楊馬路提供)
《我的臺南》一書出版後的第3天,就有第一個日本客人(右)按圖索驥而來。(楊馬路提供)

 

突然出現的小兒子

從楊馬路身上,很容易嗅到對宿命的無奈。「小學、國中時,每次老師宣導『回去跟家長說不要吃檳榔』,同學就會轉過來笑我,『哈哈哈,他們家賣檳榔』。」連考試考好點,都被同學笑是作弊,所以他完全不相信所謂職業不分貴賤,「攏是騙人耶啦!」

他的父母都是肝癌病逝,「為了這2坪大的店面,累死2個老的。」祖先原本住在關廟山區,但因為家裡養不起,父親從小就被送給跑江湖的國術師傅當肉墊,「阮老北10幾歲就天天吃跌打損傷藥粉,再撐著身子讓師傅用扁擔毆打,吸引圍觀群眾購買藥粉。」母親的童年同樣被貧窮填滿,竹竿撐起的住屋殘破不堪,只要遇到颱風天,母親就會因擔心房子被吹走而恐懼發抖。

楊馬路的母親從年輕賣檳榔到老,後來因為勞累罹患肝癌過世。(楊馬路提供)
楊馬路的母親從年輕賣檳榔到老,後來因為勞累罹患肝癌過世。(楊馬路提供)

父母婚後,來到台南市討生活,先是在這處檳榔攤前賣飲料,後來檳榔攤老闆娘年邁想頂讓,2人借錢買下,開始拚了命賺錢還債,同時養育楊馬路等4子女。

在楊馬路的記憶裡,母親都是晚上10點後才能吃晚餐,父親則是白天做工、晚上接手顧攤,「我沒看過阮老北上床睡覺,連半夜都是坐在檳榔攤的椅子上打盹。」後來父親病倒,兄弟姊妹各有職業,外出做工的他不捨母親辛勞,1990年代回家幫忙照顧父親和檳榔攤,不久母親也病倒。「為了2個老仔的醫藥費,我每天顧攤到凌晨12點、1點,凌晨5點多又起床開店,就連颱風天,整條街的店關了了,我照樣開。」父親出殯當天,他照常開攤,鄰人叨念他何必如此?他只回答2字,窮啊!

不知是太窮,抑或檳榔攤給人的印象卑微,消磨了楊馬路的婚姻。10多年前,前妻突然帶著2歲的小兒子離家出走,留下2個較年長的兒子,「完全沒有隻字片語,我還來不反應,就變成單親爸爸。」

同樣沒有隻字片語。10年後,小兒子突然獨自出現在檳榔攤前。「我問他:『小朋友你要買甚麼?』他說:『我要找我爸爸。』我姪子在旁邊說:『二叔,這很像是你的小兒子。』我問他名字,他點點頭,竟然父子相見不相識。」

因為窮怕了,楊馬路至今仍然清晨就開攤,直到深夜才打烊。
因為窮怕了,楊馬路至今仍然清晨就開攤,直到深夜才打烊。

那時,楊馬路因糖尿病引發眼睛病變,「我眼前一片霧茫茫,但是為了要回他的監護權,我自己寫狀子,其實寫完根本看不見,只好再請別人謄寫。」生平第一次上法院,要回了小兒子的監護權,他還是充滿感嘆:「我不想口出惡言批評孩子們的媽媽,但這空缺的10年,讓我很自責。」

 

那解開貧窮的魔咒

身心扛的擔子太沉重,楊馬路一度臥床7個半月,食不下嚥,肚子卻鼓得像是孕婦。「那段時間,攤子都是妹妹和2個兒子在照顧。」自覺死期不遠,他索性敞開來過日子,酒照喝、菸照抽、檳榔照吃,身體竟奇蹟般一日日好轉,重新學習走路。

「附近阿婆求我透露祕方,我都說就是豁出去了,恢復抽菸、喝酒、吃檳榔,對方很生氣罵我『歹心不肯說』。」他開玩笑說自己沒種,若是敢妖言惑眾,做點成藥來賣「仙丹」,應該就不用賣檳榔了。話鋒一轉,他有些內疚:「若不是因為我生病,妹妹得顧攤又照顧我和幾個孩子的生活,本來她有男朋友,應該也不至於分手,至今未婚。」

楊馬路(右)曾經罹病臥床多時,自認耽誤了妹妹(左)的婚姻而相當內疚。
楊馬路(右)曾經罹病臥床多時,自認耽誤了妹妹(左)的婚姻而相當內疚。

遇見一青妙,是他重新回到檳榔攤工作之後,「我的人生因為一青妙而變得不一樣,以前我除了送檳榔根本足不出戶,現在為了接待日本人,我逼自己學了點日文,也有些義工在網路上幫我翻譯。」他帶導覽的範圍主要是在檳榔攤附近、步行可前往的兌悅門、信義街一帶,「現在兒子長大了,我出門導覽時,他們會接班輪替。」

過去,貧窮是個魔咒,現在他發現,付出的喜悅就是解開魔咒的尚方寶劍。一直纏繞在內心的卑微感,也慢慢不見了。

先前楊馬路曾因一位醫生發表「檳榔等於黑幫等於罌粟」相關言論而氣憤不已,在網路上與之激烈論戰,後來他刻意將檳榔做成吊飾,「台灣人覺得吃檳榔的都比較沒有文化水準,但(嘉南大圳設計者)八田與一的孫子八田修一、金澤市觀光大使德光重人來到台南,都跟我買了幾百顆的檳榔吊飾回去送人,他們應該是世俗眼中上流社會的人吧,卻願意踏進我這間檳榔攤。」

許多日本人到台南,都會來找楊馬路(左)問路或預約導覽,日本網路電視台亦曾特地來台採訪。(翻攝馬路楊檳榔會社臉書)
許多日本人到台南,都會來找楊馬路(左)問路或預約導覽,日本網路電視台亦曾特地來台採訪。(翻攝馬路楊檳榔會社臉書)
檳榔鑰匙圈頗受日本遊客喜愛,嘉南大圳設計者八田與一的孫子八田修一和金澤市觀光大使德光重人,都大量買回日本送人。(80元/個)
檳榔鑰匙圈頗受日本遊客喜愛,嘉南大圳設計者八田與一的孫子八田修一和金澤市觀光大使德光重人,都大量買回日本送人。(80元/個)

 

才不是色情通路咧

他把檳榔汁吐進白色塑膠杯,「我也不贊成亂吐檳榔汁,但檳榔養活了我們二代人,誰說檳榔攤就一定是掛羊頭賣狗肉的色情通路,不能是推廣文化的管道?」他似笑非笑,「曾經有一個記者想要約訪,後來又打電話來致歉,說長官認為檳榔攤不是正向議題。」他認為這社會不少人習慣「非黑即白」的定義方式,加上覺得論戰太累,一直甚少答應接受媒體訪問。

楊馬路(左)接手檳榔攤已20多年,對熟客的購買需求非常了解。
楊馬路(左)接手檳榔攤已20多年,對熟客的購買需求非常了解。

突然,他起身從冰箱拿了一包檳榔,再拉了個塑膠杯,一起塞進塑膠袋。我才回頭,他已找好零錢,讓客人迅速騎摩托車離去。都知道熟客要甚麼?他臉上寫著「廢話」,「我們的檳榔攤都開53年了,這點小事還做不到?」

他返回座位的步伐依舊有些踉蹌,但如他所言,現在的他同樣是個賣檳榔的,同樣月收入大約1、2萬元,但他至少可以抬頭挺胸了。

 

日本客這麼說 台南的熱情就是他

日本大阪 向井宏

 
 

我是第2次來台南,上次是看一青妙小姐的書來的,到台南時特地來馬路楊檳榔攤,請楊桑介紹我可以去哪兒玩,他很仔細地介紹我好幾個地點,我覺得他是台南很熱情的代表人物。這次我又帶日本朋友藤本先生來,楊桑特地帶我們到兌悅門、信義街,還一一解說建築典故和廟宇文化。

我和藤本先生都試吃了檳榔,有點澀,加上我本身很會冒汗,所以不敢嚼太久,稍微嘗試一下,還滿有意思的。

馬路楊檳榔會社
  • 地址:台南市中西區民族路三段136號
  • 電話:(06)224-3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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